我投身从医之路,已然悠悠五载。
谁能料到,乡亲与亲戚所欠的款项,竟如山般累积,高达24万之巨。
这24万,于我而言,绝非轻飘飘的数字,而是我这些年如蝼蚁般辛勤,用一滴滴心血、一汩汩汗水凝铸而成。
为了讨回这笔钱,村子里的蜿蜒小道上,满是我奔波往复的足迹;那些或破旧或稍新的家门,被我一次次叩响。
可每一回讨债之行,皆如石沉大海,以满心失望收场,到最后,连一个子儿都未能收回。
在无数次碰壁后的无奈与绝望中,我心一横,将那一张张承载着债务的单据,统统丢进了熊熊烈火。
看着它们在火焰中痛苦地卷曲、变黑,直至化为灰烬,我的心也似被这无情的烈火狠狠灼烧。
然而,更让我心寒到骨子里的是,乡亲们目睹这一幕时,非但没有丝毫愧疚,反倒在一旁拍手叫好,嘴里还假惺惺地念叨着:“这娃医德高尚啊,简直就是华佗再世!”
他们的这些话,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匕首,直直刺进我的心窝,疼得我几近窒息。
没过多久,村里一位老头在田埂上不慎失足摔下,腰部受了重伤。
他儿子心急如焚,一路小跑,将老人抬到我跟前,眼中满是哀求,求我出手救治。
那时的我,连头都没抬一下,嘴角扯出一抹冷冷的、饱含苦涩的笑意,淡淡地说:“你们怕是忘了,我早就不当村医了。”
追溯往昔,打从儿时起,我便立下宏愿,要成为一名医生。
这一切,皆源于我父亲饱受心脏疾病的折磨。
在童年的记忆深处,父亲被病痛狠狠攥住时发出的痛苦呻吟,像一道道深深的伤痕,刻在我的心上。
自那时起,我便在心底暗暗发誓,一定要成为医术精湛之人,哪怕日后无法亲手治愈父亲的顽疾,也要拼尽全力,为他创造条件,让他能接受最优质的治疗。
网上曾流传着一句玩笑话,叫“劝人学医,天打雷劈”。
曾经年少轻狂的我,对这话嗤之以鼻,可当自己真正踏入医学这条漫漫长路,才深切体会到其中的艰难困苦与酸涩滋味。
我一路从本科读到硕士,再到博士,整整八年的青春韶华,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学业。
那些年,图书馆里,从晨曦微露到夜幕深沉,总有我苦读的身影;实验室中,无数次实验失败后的沮丧与重来时的坚定,都深深烙印在时光里。
往后,还有漫长的研究与实习阶段。
在医院的病房与科室之间,我日夜穿梭,忙碌得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。
那些日子,如今回想起来,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之中,有些模糊不清了。
只记得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压力如影随形,但心中对成为一名优秀医生的信念,却始终熠熠生辉,从未熄灭。
后来,命运似乎向我露出了一丝曙光,我原本有机会在繁华的大城市工作。
那座充满机遇与挑战的都市,对我而言,就像一座闪耀着希望之光的灯塔,我满心期待着能在那里大展宏图,实现自己的医学梦想。
然而,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残酷至极的玩笑。
我满心期待的医院职位,始终如石沉大海,毫无消息。
我一次次低声下气地恳请,竭尽全力地争取,医院才勉强松口。
但有人悄悄跟我说,那个位置被一位从巴黎留学归来的医生占据了。
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,我只觉五雷轰顶,所有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还带着几分同情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小伙子,你很优秀,我相信你在别的地方也能发光发热,为大家带来益处。”
可那时的我,满心都是失落与不甘,根本听不进这样的安慰之语。
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里,我仿佛丢了魂一般,失魂落魄。
我不停地自我怀疑,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是不是都付诸东流了,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优秀,才会与那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失之交臂。
就在我陷入无尽的迷茫与绝望之时,是父亲的一通电话,如同一束穿透层层黑暗的光,为我指明了方向。
父亲在电话那头,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却又充满了期待。
他盼着我回家,一来他们年纪大了,身体大不如前,我能陪伴他们的时间愈发少了;二来他不想让我多年的学习白费,希望我能将所学知识运用到实处。
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医生并无高低贵贱之分,给谁看病不都是看嘛。”
父亲的话,质朴而又充满力量,让在黑暗中徘徊的我,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。
我思量了许久,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,一咬牙,退掉了在大城市租的房子,买好车票,一路向南,回到了老家。
当我踏上家乡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时,心中五味杂陈,有对未来的迷茫,也有一丝为家乡做点事的期待。
我的家乡是个贫困村,又封闭又落后。
十几年来,我是村里唯一走出去的高材生。
这里教育资源极度匮乏,学校里的桌椅破旧不堪,老师数量稀少,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中,透着无奈与迷茫。
村民们连吃饱饭和看病都成了大难题,生活的艰辛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。
看到家乡的这般景象,我就琢磨着,现在好多大学生村官都乐意到村里贡献力量,如果我能把自己的专业知识运用在这儿,那也挺有意义的。
我满心期待着能为家乡带来一些改变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我刚回到家乡,就发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—— 我们这儿没有村诊所。
村民们生病了,要么在病痛中苦苦煎熬,要么就得大老远跑到镇上去看病,路途遥远且艰辛;要么去隔壁村子找医生,还常常遭人冷嘲热讽,受尽委屈。
父亲带我去看了以前的卫生所,那里破败不堪,墙壁上布满了厚厚的蜘蛛网,门窗摇摇欲坠,根本没有医生在这儿坐诊看病。
父亲说起这些,深深地叹了口气,无奈地说道:“没办法,外面的医生不愿意来,村里的人又不会看病。之前镇上派来一个老医生,也不知道为啥,干了几年就走了。”
父亲的叹息声,仿佛在诉说着村子多年来的无奈与苦难,也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心。
我满心疑惑,不禁问道:“镇上派的卫生员不是有工资拿吗?为啥不愿意来呢?”
我实在想不明白,有收入为何还留不住人。
父亲摇了摇头,说:“我没去过卫生所,不太清楚,都是听别人说的。我每次心脏痛的时候,吃这个就好了。”
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我给他买的速效救心丸。
看到父亲拿出药的那一刻,我的心里一阵酸涩,暗暗发誓一定要为家乡做点什么。
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,满是欣慰地说:“儿子,你回来,这才是光宗耀祖呢!让他们都瞧瞧,我儿子现在多有出息!”
父亲笑得那般开怀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那一刻,我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。
可我总觉得,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,村子里似乎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问题,等待着我去揭开。
在全村人的举荐下,我成了村医。
大家信任的目光,让我倍感责任重大。
我顺顺利利地考取了村医资格证和执业资格证,村长又找了几个人把卫生所收拾了一番。
大家齐心协力,让那破旧的卫生所有了些许生机。
虽说卫生所达不到无菌环境,但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的。
看着焕然一新的卫生所,我心中充满了期待,仿佛看到了家乡医疗状况改善的希望。
就这样,我在这儿一干就是好几个年头。
在这几年里,我见证了村子里的喜怒哀乐,也经历了无数的挑战。
我们村叫李家村,全村人都姓李,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亲戚关系,关系错综复杂,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。
什么他是她二舅奶奶的大表外甥,她是他小姑姑的三姨奶的二婶子,诸如此类的关系,让人听得晕头转向。
除了这,村子里还有个严重的问题,就是有不少智力低下的人。
这些孩子和成年人,眼神中透着迷茫,生活无法自理,给家庭带来了沉重的负担。
村民们不明白咋回事,还以为是老天诅咒李家村。
他们在无奈与恐惧中,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。
但我知道,这都是近亲结婚闹的。
由于村子的封闭与落后,村民们缺乏科学知识,近亲结合导致了这样的悲剧。
我行医这五年,从二十多岁到了三十多岁,啥样的人都见过。
有善良朴实的村民,在我生病时送来自家种的蔬菜;也有蛮不讲理的刁民,对我恶语相向,甚至质疑我的医术。
有身患重病、苦苦哀求的患者,也有装病骗取同情的人。
以前我一直觉得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 这句话不对,可经历了这么多事,我不得不承认,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残酷,人性的复杂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展露无遗。
刚开始,大家不太信任我,就带着点小毛病来问问,算是在偷偷考察我的医术。
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试探,对我这个年轻的村医充满了不信任。
因为不信任我,我开的药他们不吃,我说的话也没人听。
我只能一次次耐心地解释,用实际行动去证明自己。
直到第二年,他们才慢慢信任我。
当第一个患者按照我的药方服药后病情好转,信任的种子才开始在村民们心中种下。
有了之前那些经历,再加上上学时老师教的知识,我就定了个规矩,来看病的,一手交钱一手拿药,谁也别占谁便宜。
我希望能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,建立起公平与信任。
村里人条件都不太好,我开的药既管用又便宜,大家都夸我。
时间长了,卫生所门口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镇上还专门给我送了锦旗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,心中满是欣慰。
一开始,大家摸不透我的脾气,没人敢坏了这个规矩,都遵守得挺好。
不管是几块钱的碘酒、创可贴,还是几十块的点滴和药,他们都能按时把钱给我。
可好日子没持续多久,村里遭了大旱,那年玉米一点收成都没有,土地干裂,庄稼颗粒无收。
大家穷得饭都吃不上,更别说掏钱看病了。
因为我定的规矩,大家不好意思赊账,只能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在卫生所门口晃悠,眼神中满是无助与渴望。
我爸心善,看不得大家受苦,私底下找了我好几次,言辞恳切地希望我能帮个忙。
干旱是天灾,可我要是见死不救,那就是人祸。
我想了一晚上,翻来覆去,难以入眠,觉得我爸说得对,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。
于是,为了我心里那点医德,我开始让大家记账看病。
有钱的人生病,还是一手交钱一手拿药;没钱的人生病,就打个白条,按个手印,等以后有钱了再还。
大家可高兴了,都夸我是在世华佗,我爸也觉得脸上有光,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,我也感到一丝满足。
可自从知道能记账后,大家的态度就变了。
有点小毛病就往卫生所跑,以前能扛过去的病,现在也不扛了。
有一天,我给第20 个因为着凉流鼻涕的二十岁 “小孩” 看完病后,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。
“大婶,现在天气不稳定,孩子…… 他感冒是正常的,在家吃点热乎的,捂捂汗睡一觉就好了,成年人抵抗力高,说句不好听的,扛一扛就过去了。我觉得还是把药品留给有需要的孩子或者老人吧,他们扛不过去的……”
我耐心地解释着,希望能让大婶理解。
大婶听后,白眼一翻,满脸不悦地说道:“诶,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,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,你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啊?算起来,我儿子还是你远房大舅妈的侄子呢,凭什么小孩老人能治,我儿子不能治啊!你是不是看不起傻子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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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挠了挠头,解释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卫生院提供的基础药品本来就紧俏……”
大婶冷哼一声,反驳道:“药品紧俏是你们的事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感情我想让我儿子生病来这儿啊?
真是搞笑!没有药你就向上面申请啊,或者自己掏钱买啊,你是医生,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?”
那个“重病”的儿子听不懂我们的对话,起身呜呜渣渣地跑走了。
大婶“诶诶”两声,跟在他身后跑了起来,临走撂下一句话:“记账就行了,以后有钱还你。”她还没来得及摁手印就跑了,我想阻拦却没抓住。
其实,这样的事情在村里屡见不鲜。由于每年卫生院提供的药品数量有限,可前来求医的人却越来越多,药品供应逐渐捉襟见肘。
在得到村委会的批准后,我计划用卫生所的盈余资金自行购买药品。最艰难的时候,我甚至愿意不计报酬,无偿为村民提供医疗服务。
然而,现实却给了我沉重的打击。几年下来,除了那本薄如蝉翼、记录着微薄还款的账本,就只剩下一摞摞的欠条。
村民们只签单,却迟迟不还款。那些曾经还过款的欠条与未结清的相比,简直是微不足道,连后者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我本就经济拮据,现在再加上卫生所的债务,生活变得更加艰难。在父母的鼓励下,我与村委会商议后,决定根据那些欠账的单子,一一上门催收。
当我来到第一个欠账的村民家时,对方似乎很意外地欢迎了我。他叫李小虎,我记得他是我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。
李小虎热情地给我倒了杯水,说道:“文医生怎么来了?我还想着等病好了去谢谢你呢,没想到你先来了!”
我象征性地询问了他的健康状况,李小虎笑得很开心,说:“你的医术真是高明,我当然很快就康复了!看,我现在恨不得为你犁两亩地来表示感谢。”
我微笑着切入正题:“那叔爷,你看看你欠的医药费什么时候能还上?卫生所药品告急,需要回笼资金购买新药。”
没想到我刚一提钱,李小虎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。“李思文,我是你爸爸的远房亲戚,我们都是一家人,你竟然向我索要钱财?”
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,但他这么直接的拒绝还是让我有些意外。我只能平静地说:“叔爷,不是我向你索要钱财,是卫生所需要这笔钱。
不仅是你,这些欠款我都要一一收回。因为村里看病的人太多,药品已经不够用了。
这两年,我一直想着大家都是亲戚,我能自己垫付的就垫付了,但这么长时间了,我总不能一直为大家掏腰包吧!而且你知道,我父亲有心脏病,他看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……”
李小虎挥了挥手,突然拿走了我面前的杯子,不耐烦地说:“你少跟我说这些!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,无缘无故上我的门!
我也不瞒你了,今年我家有事,花了不少钱,没钱付之前的医药费,等以后有了再说吧!”
我把欠条摆在他面前,耐心地说:“你看,你欠了卫生所二百七十块钱,这也不算多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,李小虎就把手里的杯子“啪”的一声扔在地上,恶狠狠地说:“有完没完?我说我没钱了你一直要什么要!
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!要么你就去别人家看看,要么你就弄死我吧!”他一副无赖的样子,往椅子上一躺,闭上眼睛不再看我。
面对这种无赖,我能有什么办法呢?我又坐了一会,也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,起身离开。
见我准备走,李小虎站了起来,还理直气壮地说:“李思文,你年纪小不知道,有时候啊,这人情世故可比钱要重要得多!而且你是医生,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啊!”
难道就因为这所谓的人情世故,我这个做医生的就得被道德绑架,就活该为他人的行为买单,甚至饿死吗?
我环顾四周,看着他放在电视机下头的一条刚拆开包装的烟,淡淡道:“叔爷,你身体不好,少抽点烟吧,云烟二百一条,要是把这钱省下来,就不用看病了。”
李小虎尴尬了一瞬,强辩道:“这,这是别人给我的,关你屁事。”
我转身去了下一家。
李小虎不是个例,我去了李大华家,李晓芳家,李柱儿家……得到的反应五花八门,但结果都是一个——他们没钱还。
更可气的是,我回过头整理欠条的时候,还发现好多编造个人信息、用别人的名字和电话记账的人!我去问人家家要钱,可家里遗留下来的人说,对方早就死了十几年了!
这些硬骨头成了死账,我怎么也要不回来。不仅如此,因为我这次去要钱,村里的人都对我怨声载道。
在他们看来,我义务付出、自掏腰包是应该的,逼着他们掏看病的钱就是为难他们,就是不把他们当自家人。
平日里跟我见面打招呼的人,现在都绕着我走。不光如此,就连我妈伺候的土地,都有人去拔苗、糟蹋庄稼。
那段时间,我妈经常被人挤兑,大中午就从地里灰溜溜地回来,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哭。
她问我爸:“为什么会这样?咱儿子不是村医吗?给他们看好了多少大病小病!这些人真是狼心狗肺!他们凭什么欺负咱家!”
我爸坐在门口抽旱烟,无言以对。
因为我家被村里排挤这件事,我停了几天卫生所的工作。
那些想看病又不想花钱的人再也没地方去占便宜了,至于那些肯交钱的,我自然还会在家里看诊,只是也不会给他们安排药物了。
问起来,就说是卫生所没药了。让我买?我没钱。
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月,他们终于受不了了,以我拒诊为由闹到了村委会。村长来我家威逼利诱我,更是扬言我要是再这样,就去法院告我。
我向村长倾诉了自己的苦衷,讲述了这些年的遭遇。被逼无奈下,村长只能挨家挨户地去劝说。在他的再三请求(或是逼迫)下,他们陆陆续续地还上了一些欠款。可即便如此,仍有好多人不肯还。
他们会歪着脑袋叫唤:“我让他自己买药救我了吗?是他乐意,他活该!跟我们有什么关系!”
“对啊,反正我迟早都得死,贱命一条,现在都快连饭也吃不上了,怎么能还得上他的医药费?实在不行你们就报警好了!”
“听说李思文是个博士生,博士生怎么了?那不也得乖乖回来给我们这群村里人看病,
在外头尽是学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们是一个村儿的,他竟然好意思腆着脸问我们要钱!”“是啊,这小子真是不像话!李家村白培养他了!”
加上那些要不回来的烂账,我彻夜算了算,李家村欠我十来万。
而这钱,有的是我从本科到博士存起来的奖学金和补助,有的是我勤工俭学挣的钱,还有的甚至是我父母的卖粮钱、养老钱和棺材本钱。
他们拿村里人当亲戚朋友,可人家根本不这么想。
在他们眼里,我一个小小村医竟然敢问他们要钱,这简直就是在反抗,就是我家不能再纵容他们吸血。他们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!
那天,我正拿着那些烂账、厚账发呆,思考着怎么用一个合理又能引起关注的办法,将这件事公之于众。
就算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,我也要争这口气。刁民们这么欺负我们,我要是真像我爸妈一样忍气吞声地迎合,那才真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
我八年学医,不是为了在这儿受这种气,更不是为了连累爸妈,害得他们每天叫苦连天。
我正琢磨的时候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,还有不少人哭天喊地说着“文医生救命”之类的话,一群人乌泱泱地往里冲。
我出去一看,是村口李振东家。此刻,李振东正拉着辆板车,板车上躺着个奄奄一息、口吐白沫的年轻女人。
李振东是个木匠,以前靠着他爹留的手艺给大家做做家具赚钱。但因为没什么大钱,人长得又小又丑,一直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。
前年好说歹说,他终于娶上了媳妇。这媳妇本想着他这样的条件,自己嫁过来他们一家应当把她当宝贝供起来。
当被问及他妻子的情况时,李振东显得有些吞吞吐吐。眼见那女人开始全身抽搐,似乎快要失禁,我严厉地质问他:“再不说实话,你妻子就没命了!”
李振东突然大哭起来,说道:“是我妈,我妈给二女儿喂鸡蛋时不小心,结果她噎死了,我妻子非说我妈重男轻女,就喝农药自杀了……”
噎……噎死了?接二连三的消息让我头晕目眩。但这是紧急救治,如果我不采取行动,她肯定撑不到镇上的医院,现在只能先进行急救。
眼前的情况刻不容缓。我正准备揭开她吐得乱七八糟的衣服,进行下一步操作时,李振东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,说:“文医生,你们卫生所没有女医生吗……你是男的,我妻子是女的……”
我强压住想揍他的冲动,几乎是怒吼着说:“我是医生!在医生面前没有性别之分!如果你想让你妻子死,就继续抓着我吧!”
李振东立刻放开了我,连连道歉。
幸好及时送来,我先给她灌了一瓶水,然后用压舌板刺激她的喉咙让她呕吐。
说真的,以前来看病的大多是些小病小痛,最多也就是外伤出血,这种和死神抢时间的事,我还是头一次遇到。没错,这也算是我职业生涯中的头一遭。
为了尽快让她吐出来,我只能加大力度,额头上的汗也渐渐渗出。几秒钟后,她不受控制地“哇”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我压着她的舌头,躲闪不及,被农药和胃液混合的呕吐物从头到脚浇了个透,那味道恶心得我三天吃不下饭。
吐出来就好办多了,我赶紧用调配好的高锰酸钾溶液给她洗胃,又给她吃了解毒药,输了液。经过一番操作,女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。
看到女人的呼吸逐渐平稳,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,李振东一屁股坐在地上,嘴唇都在颤抖,说:“文医生,谢谢你
看到女人的呼吸逐渐平稳,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,李振东一屁股坐在地上,嘴唇都在颤抖,说:“文医生,谢谢你!我女儿才一岁,没有妈妈可怎么活啊!”
虽然以前听村里人提起过他家的情况,但亲眼见到他家这个样子,我还是感到有些头疼。软弱的父亲、自杀的母亲、重男轻女的奶奶和意外惨死的妹妹,这女孩的未来,肯定会非常艰难。
连续输了一周的液,这女人才勉强恢复过来,重活干不了,但下床活动还是可以的。但农药烧坏了她的嗓子,说话时不仅会疼,还隐约带着点嘶嘶的风声。不过好在,命是保住了。
出院那天,我叮嘱李振东和他的母亲,在女人身体恢复前不要让她劳累,李振东连连点头,他的母亲却瘪了瘪嘴,嘟囔着:“丧门星,还搞自杀!感情我这是娶了个菩萨啊!”
李振东一把将他母亲推出去,一边对我满脸堆笑,解释道:“别理她,她就是那样!对了文医生,这个钱怎么算啊……”
有些惊讶,李振东居然是少数主动问我诊费的人。我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算了一遍,然后将单子推给李振东看,说道:“681,零头不方便的话,给我650就行了。”
李振东接过单子似懂非懂地看了看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对我笑道:“文医生,咱们都是一个村的,沾亲带故的,我这两年生意也不好,家里还多了两张嘴,实在是没钱啊,你看这样,按老规矩,记账行吗?”
我还没来得及拒绝,他继续说。
“我知道您之前去挨家挨户要账什么的,闹得挺大的。但我跟他们不一样,您去要账的时候,我还了!您看看,能不能通融一下,毕竟你之前也跟我们说过,我妻子虽然命回来了,但后续保养什么的也需要钱……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是还了,但是你家里人来看了四五次病,你只还了两次的,剩下的你说你不知道,就不给了。”
李振东尴尬地笑了笑。
他没有掏钱的意思,也没有离开的意思,一个人坐在我面前,就是盯着我不说话。
虱子多了不咬人。
最终,我还是为难地同意了,还不忘提醒他。
“我是急救回来了,但她后续还需要去镇医院看看,你记得观察一下,及时带她去。”
李振东脆生生地答应着,摁下手印,签好单子和名字,喜滋滋地跑出去带着痊愈的妻子和满脸不高兴的老母亲回家了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越发不知道自己是在图什么。
在欠账和要账的极度煎熬下,我又干了两年。
这两年里,我曾经好几次想过放弃,但最终还是因为种种原因跟那可怜的面子而妥协了。
就在我想准备一个理由从卫生所辞职时,我家出事了。
我爸心脏病突发,晕倒在家里。
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,让我回去看看怎么治,能不能治。
我赶紧跑回家,给他服下速效救心丸,又接着做心脏复苏,俯下身子在听到心率确实跳得不对劲时,我直接打了120等待救援。
我妈满脸惊恐。
“咱们村里的人生病什么时候打过120啊!他们说救护车特别贵!”
我急得满头大汗,口不择言。
“贵怎么了!我爸的命重要还是那几百块钱重要!”
我妈眼圈红了。
“可是,你一直往卫生所垫钱,还不要他们的诊金,我们马上连这几百块钱都掏不起了!”
我鼻间一酸,险些哭出来。
是啊,做医生混到我这个份上,真是丢人。
好在虽然我们这里比较偏,但120来得特别快。
在连拐两个弯后大车开不进来,医护人员毅然决然地提着担架跑了进来,将我爸往上一放就往车上送。
我作为陪同人员跟着走了,留下我妈看家。
在车上,我细心地给他们解释我爸的既往病史和我所采取的急救措施。
正在观察心电图的医护人员手一顿。
“同行?”
我点了点头。
车里一片寂静,只剩下我爸沉重的呼吸声。
还没到医院,他的病情就控制住了,听主治医生说,正是我在家里采取的急救得当,才保住了他一条命,但也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,等平稳了再回家。
医生满脸欣赏。
“学医不容易,你什么学历,现在在哪高就?”
知道父亲没事后,我松了一口气,有些尴尬地回道。
“本硕博连读,我现在是……是一名村医。”
医生有些诧异,但很快恢复了淡定。
“这么高的学历,村医?算了,大概你对土地爱的深沉吧。”
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曾几何时,我会觉得作为一名村医而感到羞耻?
我想,在这么下去,我恐怕已经做不了这个行业了。
我爸这边住院,那边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住院费。
医院可不是我那种卫生所,人家肯给你赊账的。
这是公共医疗机构,你不给人家交钱,人家就有权利不给你治病,甚至以占用公共资源为由将你告上法庭。
家里因为这些年贴的钱早就没了存款,思索再三,我只好向村长开了口。
“大爷,你看我爸现在住院了,他的手术费可拖欠不起啊……我家里因为卫生所的事已经没什么钱了,你看看能不能让大家将欠款给我还上,实在不行……就当我欠大家的,我还。”
村长一拂胡子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文医生啊,你之前要账的时候,这态度可跟现在完全不同。不过我也能理解,说到底都是村里欠了你的,这样吧,我代表村子给你提供一千元作为你爸爸看病的钱,怎么样?”
这意思摆明了不想管我的事儿,我一咬牙,单膝跪地。
“大爷,你就看在我回村当医生五年的份上,让大家给我想想办法吧!我要不是走投无路,是不会张这个嘴的!大爷,我就这么一个爹,求您了,成吗?”
村长状似为难了好一会,最终还是长长的叹了口气。
“难为你这孩子孝顺,明明走出村子了还能回来给大家看病,这样吧,我明天弄个借钱仪式,看大家的吧。”
我连连点头。
第二天清晨,村长信守承诺,搭建了场地。
我站在台上,紧张得手足无措,思索着如何用词,让自己看起来更值得同情,以便他们能归还欠款。
我实在搞不懂,明明是我受了委屈,现在却像是我做错了什么,去讨债反而成了我的不对。
正如那句老话所说,借钱时你是上帝,要钱时你就成了乞丐。
不知是宣传不足还是其他原因,到场的人寥寥无几。
村长派人去询问,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。
不是家里有病人来不了,就是没钱来也无济于事,更有人直接说——「我就是不想去,怎么了?」
无奈之下,我只好先上台简单说明情况,希望有人能同情我家的处境。
毕竟我之前的付出,也配得上他们的同情。
但或许我还是太天真了,听完我的陈述,大家不仅没有还钱的意思,甚至在我下场借钱时,也都以没钱为由推脱。
他们直言,来这里只是为了看热闹。
这次所谓的「借钱大会」彻底失败,也让我对这个冷漠的村子彻底失望。
既然这条路走不通,我就另寻他法。
散场时,我瞥见李振东也在人群后面观望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我快步上前,抓住他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「振东,你还记得吗?两年前你媳妇自杀,是我救回来的,这两年她还时不时来看病,费用一共三千五百块,你能先还我吗?不行的话就算我借的!」
我这么一喊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李振东又羞又怒,一把推开我,指着我大骂。
「你他妈还好意思跟我要钱!」
「都是因为你这个庸医治不好,留下后遗症,让她连洗衣服下田都干不了,我媳妇大过年的就死了!我没找你算账已经给你面子了,你他妈还好意思要账?」
「怪不得你爸心脏病躺在医院没钱治,你都是他妈的活该!」
这话如同晴天霹雳,我愣住了,不知如何反驳,只能呆呆地看着李振东转身离去,留下我在原地,面对其他村民的指指点点。
当时李振东媳妇喝药快死了,是我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但他们一家根本不把人当人,知道女人嗓子坏了后更是虐待她,不给她吃肉补身体,还让她更加卖力地干活生孩子。
去年一整年,李振东媳妇成了卫生所的常客,不是因为冬天着凉感冒发热,就是因为吃剩菜剩饭坏了肚子肠胃炎。
虽然都是小病,但小病不断。
他们这样虐待她,竟然还好意思说是因为我治疗不彻底,才让他老婆累死在那个冬天?
真是可笑!
真是可笑!!
我为这个村子奉献了五年,把我毕业后的时间都放在这里,每天想的是如何用最少的钱给大家看病,可他们是怎么对我的?
把我当冤大头,欠钱不还,甚至理直气壮地让我自掏腰包给村里垫上。
一说起来,就是我从村里走出去的,没有这个村子就没有我。
我能考上大学、本硕博连读,是我凭借自己的努力赢来的,跟村子有什么关系?
如果说非要牵扯上的话,那我当时考上大学时,电视台还来报道过「山村里的金凤凰」,他们还借着我的名义沾了光,更应该是他们对不起我!
想到这里,我一拳砸在了身侧的木板上,木刺划破了拳头,鲜血汹涌流出。
等等……
电视台,电视台——
要钱借钱都无果,我只好发了条求助的朋友圈,乞求上天能让我那些一毕业就去大医院的医生朋友们看看,帮个忙。
十万的治疗费不是很大的数,但我现在根本拿不出来。
发出去没多久,我上学时候最好的哥们郑琦给我打来了电话。
电话里,他责怪我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借钱。
我苦笑,咽下心里的话。
郑琦有背景,有技术,短短几年蹿的很快,现在已经是我们省三甲医院的主任了,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医而已。
末了,郑琦要了我的银行卡,尽管嫌我不拿他当朋友,还是将十万直接转给了我。
「李思文你记住,我永远是你哥们,我不到一年的工资能救一条命,我很乐意,这钱你有钱就还,没钱就拉倒。五年没音信,我联系你你也不理我,我都以为你死了!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了,以后常聚。」
此刻,我之前的自尊尽数崩塌。
同样是博士生,我总想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我现在过得很好的样子。
可现实却是,我连十万都拿不出来,而这只是人家七八个月的工资而已。
我千谢万谢了一通,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交钱。
因为钱款到的及时,我爸用的药也很不错,他恢复的很好。
在听到我说村子里人心难测,这些钱还是问我当时同袍借的时,我爸难得流下了眼泪。
「儿啊,是我耽误了你啊!早知道……早知道就不让你回来了!或许现在,你也能成主任啊!」
对于这话,我不置可否,但更多的,是恨我自己。
让我爸休息后,我给郑琦打去了电话。
我印象里,他之前发过朋友圈,说他老婆是电视台记者。
我希望他能看在大家关系不错的份上,帮我个忙。
等我大概说了下这几年的情况时,他气坏了。
「我靠!他们怎么这么无耻啊!我真是……兄弟,你放心,我老婆最近正好缺题材,我这就让她去你那给你好好报道报道。」
我连声道谢。
顿了顿,他又问我。
「那你之后的安排呢?你把他们得罪光了,总不能还窝在那儿当村医吧?你的未来和前途都不要了?你博士出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?」
没等我回应,他继续开口。
「这样,我们这里有医生因为医疗事故被开了,好像是有内推名额,我给你问问,要是合适的话,我们就能共事了……」
我眼前一亮。
郑琦在的医院是省级三甲,不仅仪器药品更专业,前途也一片光明。
他对我这份好,我怎么能还的清?
听到我唯唯诺诺的感谢声时,他劝我。
「李思文,你不需要这么小心,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,要不是你的帮助,我那篇一战成名的sci还发不出来呢!是我得感谢你啊!」
我笑笑。
「过去了,就不提了。」
我跟他老婆单线联系,将来村里报道的时间定在半个月后。
到时,确实是个大新闻。
等啊等,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到了我爸出院那天。
我大张旗鼓地包了车回了村子,还放了鞭炮,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,有看热闹的,有打听事儿的。
一群人围在车前,假模假样地你一言我一语关心着我们。
「李哥回来了!怎么样,身体恢复的挺好吧!多亏了你这儿子啊,看来有个医生儿子真是好使!」
「是啊,看李哥脸色挺好的,我们也就放心了!」
「就知道你福大命大,给我们弄回来这么个负责人的村医,好人有好报!」
「李思文不愧是高材生,有办法就算了,还孝顺,真是羡慕死我们了!」
……
他们不知道,我爸妈现在也看透了他们的嘴脸,对这些奉承的话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。
我妈心里装不住事儿,知道这些人没有好心眼后,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在明面上就表露出来了。
她一屁股挤开堵在车前的人,没好气道。
「行了行了,刚出院,人太多挤的慌,空气都不流通了,老李头还得下车勒!」
人们风风火火地让开一条道,让我们一家通过。
有人看出来我妈脸色不对,主动上前解释。
「莲姐,你听我们说,我们当时是家里真有情况!你也知道,今年大家都没什么钱。」
「是啊!自己吃穿都费劲了,哪能有多余的钱借出去啊!」
「莲姨姨,你千万别不高兴,别记恨我们啊!你有什么需要出力的活,我们一定帮忙!」
妈妈冷哼一声。
“别担心,以后我们不劳烦大家了,也不筹款了。
老李病情恶化,我们打算去大城市借钱治病。”
村民们议论纷纷,有人指指点点,差点指到妈妈脸上。
“大城市?!我看你们是想过好日子去了吧!”
“你们不能走!你们走了,我们没医生怎么办?李思文,你不能走!想甩开我们去外面逍遥,做梦!”
“你们生是李家村的人,死是李家村的鬼!就算死,也得死在这!”
妈妈被这无耻的话气得发抖,尖叫一声。
“好日子?我们现在欠医院24万,去哪过好日子?以后费用更多,你们说我们有钱搬家,那你们肯借钱帮我们渡过难关吗!别说别的,就连我家垫给卫生所的十几万都没人还!”
“听着,你们再无理取闹,我就天天敲碗敲筷子挨家挨户借钱,谁也别想安宁!”
村民们被妈妈突然发飙吓到,不敢说话,只是窃窃私语。
我一边扶爸爸进屋,一边带上门,让妈妈回屋,出来安抚大家。
“叔叔婶婶们冷静一下,虽然我们家因为爸爸身体原因要去大医院求医,还要去银行贷款治病,我是要走了,但我请来了我上学时的记者朋友,她会报道我们村的情况,吸引更多新医生来治病。”
大家看我的目光充满怀疑。
我也不生气,继续说。
“你们放心,她是人民晚报的记者,一定会上报给国家我们这里有多难!
到时候国家就会重建这里的医疗设施,开好几个卫生所,派更多医生给大家看病!最重要的是,国家会全权负责你们的健康安全,治病,不要钱!”
他们又议论纷纷,但大家脸上都是欣喜,就连自称见多识广的村长脸上都露出喜色。
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是啊!我之前看新闻说,确实有地方太贫困了,义务治病,不要钱的!”
“那真是太好了,终于不用被李思文追着要钱了哈哈哈!”
“李思文真是好样的!李家村万岁!国家万岁!太棒了!”
车前一片欢呼,欢呼声里,隐去了我的冷笑。
高兴吧,看你们还能高兴多久。
不就是画大饼吗,谁不会似的。
但大家多少还有点理智,村长站在台阶上,问我。
“你说的话是真的吗?你拿什么为证?我们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,到时候你万一骗了我们,我们怎么联系你们?”
我二话没说,写下了我的手机号给村长。
“大爷,你放心,我以李家村起誓,我生是李家村的人,死是李家村的鬼!这是我的手机号,对咱们村民绝对是24小时开机,有事有病就给我打电话,我绝对在!”
村长拿笔记下了手机号,但面上还有几分不信。
见状,我只能开大了。
我从家里找出来他们之前留过手印签过字的白条,将欠款人连同欠钱数悉数念给大家听。
“李长青,25块4。”
“李老虎,41块。”
“李雪冬,253块7。”
“李爱爱,3角6分。”
……
我一个个念了下去,竟发现村长还倒欠我1524块,一张张一件件念得我口渴。
被点到名的人悉数低下了头,原来他们也知道,欠钱的滋味是这样。
但当我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,我把散落的纸条捡起来收成一堆,一把火点燃了它们!
熊熊火光里,村民都震惊了。
“文医生,你这是干啥!你难道不问我们要钱了吗!”
“唉,李思文啊李思文,你真是……”
“是啊小文,就算你不要钱了,这么多欠条留个纪念也好啊!”
当然,人群中也有点别的声音传进了我耳朵。
“天老爷呀,早知道我前几天不舒服就去找他看病了!咋能错过这个机会啊!”
“是啊,早知道我以前就用上好的药了,反正也不用自己花钱。”
人们议论纷纷,火光里,我笑得开心的脸逐渐扭曲。
“叔叔大爷们,你们都看到了,这些欠条我今天都一把火烧了!
作为我以后不能留在村子给大家看病的惩罚,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问你们要钱,我们之前的事就都一笔勾销了。
当然,我也以这堆火起誓,如果我走了以后抹黑村子,不给村子招医生,那我以后就再也不当村医了!”
人们看我拿职业生涯起誓,自动忽略了关键词,纷纷点头同意。
集会末了,我告诉大家,因为爸爸的病情,我也没有了看病的心思,反正不久后记者就会来,他们就会有新的医生力量。
所以从今天开始,我再也不给别人看病了,只想伺候好爸爸。
人们尽管不高兴,但听到爸爸在屋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也都表示谅解。
第二天下午,记者带着她的团队就来了。
村长起初还有些惊讶,我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道。
“是这样,我昨天不是烧了吗,他们听说了就想趁热打铁,现在采访完我们,大不了以后再发那个稿子嘛。现在村民被的热情也被调动起来了,更好宣传村子!”
在我的糊弄下,他连连称是,甚至找了好多村民让他们打扫村子,迎接记者朋友们的到来。
下午三点的时候,他们准时到了。
郑琦老婆叫徐悦,她一看我瘦弱的样子,有些诧异。
“我看过我老公的同学合照,你那时候不长这样吧?”
我苦笑一下。
“在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洪金宝进来都得变成陈鲁豫。”
徐悦笑了。
当然,她也没忘记自己的活儿。
村长为了宣传我的事迹和村子对我的重视,特意找了个年轻人,在红纸上写了一手毛笔字贴在村口,洋洋洒洒的表扬了我一番。
说我火烧五年来村民看病借下的这24万借条是当代壮举,夸我「仁义道德,在世华佗」,顺带还好好夸了夸我们村子的民风。
徐悦带着摄影师一边拍,一边私下问我。
“你说他们有脑子吗?我们这么给你宣传出去,但凡人家长个心眼,咋会来你们这种老赖村子嘛!很明显吧?他们对你这种自己人都这么狠,更别提对外人了!”
我笑了笑。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,总之,我能出去就行,这地方有没有人再来跟我没关系。他们自作孽种下的果,没人给他们还。”
徐悦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。
光拍这个不够,他们拍了好多素材,还采访了好多人。
为了凸显村子的民主,人们用尽好词好句夸赞我,夸赞村子。
对——我的善行义举离不开村子的栽培。
我在一旁听着他们念着徐悦准备的稿子。
什么「潜心医术、宅心仁厚」,什么「妙手回春、药到病除」,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,整得我跟个江湖骗子似的。
可是村民们越说越带劲,仿佛他们自己已经相信了似的。
就连当初那个嚷嚷着是我看病没彻底,把他老婆害死的李振东,都义愤填膺的给我作证。
“文医生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,当时我媳妇想不开喝了农药,催吐以后喷了他一头一脸,可是他毫不嫌弃,硬是把我媳妇救了回来,感谢他!”
“虽然我媳妇被救回来了,可是她是个薄命没福气的,才活了两年就死了。我家有老母和一女儿,是个木匠,希望电视播出后有能看上我的主动联系我,我的联系地址是李家村村口第6家……”
他们想着,送走我这个有可能随时借钱的瘟神,就有机会迎来新的医生,还有可能是女医生。
女医生比我的诱惑,大的多了去了。
直到天黑,他们才采访完。
送走徐悦的时候,村长眼含热泪。
“女同志,你一定要好好的给我们报道报道啊!现在文医生的爸爸生病了,他要离开了,我们就不强留了,但是一定要给我们找最好的医生,用最好的药啊!不是有句话叫苦尽甘来吗,我们现在受的苦,一定会有回报的,对吧?”
徐悦笑着迎合。
“是啊大爷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写,你们这里文化生活这么好,相信有很多刚毕业的年轻大学生会肯来这里的!”
村长眼睛一眯。
“大学生?那你们能给整些女娃来吗?要是她在这里安了家,我们以后就不愁看病咯!”
听到这话,徐悦拳头猛的握紧,从牙缝里挤出“好啊”两个字,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。
我转身就走。
可怜他们还沾沾自喜,畅想着以后的生活,更畅想着有女医生会嫁进村子,给他们一辈子当牛做马。
次日,我正忙着在屋里整理行囊,突然门外又响起了一片嘈杂。
我迅速把东西藏好,然后走了出去。
五六个壮汉抬着一个呻吟不止的老者,直接放在了我家门口,他们毫不客气地说道。
“文大夫,快给我父亲瞧瞧!他非要去田里看我干活,结果在田埂上失足摔下去了!足足一米高!可能是腰给扭了,你给治疗一下吧!”
我随意地拿起扫帚扫起地来,连头都没抬。
“抱歉,那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我不再行医了。”
领头的是他儿子,他撸起袖子似乎要冲过来打我。
“你这家伙真是给脸不要脸!是我父亲重要还是你那狗屁誓言重要!李思文,你小心我废了你!”
窗台上放着我妈刚洗净的菜刀,我顺手拿起来晃了晃。
“那你尽管来试试,没关系,反正在这深山老林里,杀个人不算啥大事,我是医生,我知道往哪儿捅能让你废掉,也知道往哪儿捅你死不了。你想试试吗?”
那男人一时语塞,和其他同伴面面相觑。
我轻轻吹了吹菜刀上的灰尘。
“看病也不是不行,之前的欠条确实一笔勾销了,我也已经烧了,但之后的就得现金交易了,我看他这情况不算严重,只是扭了腰,如果让我来治,大概需要500块钱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,老者就揉着腰从板车上“噌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走吧走吧,不让他看了!我就说我没事儿吧!你非要让我来!真是丢人现眼!”
那男人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还不是想让你看看更保险嘛,这钱也太贵了,咱们是没赶上好时候啊!算了算了,等新医生来了再说吧!”
他们来时浩浩荡荡,走时也匆匆忙忙。
我把手里的东西一扔,继续回去整理行李。
徐悦离开后的第五天,我就和爸妈一起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,连夜搬走了。
临走时,爸妈还在担心田地怎么办,那两亩地真的要荒废了吗?
我认真地劝他们。
这村子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如果真为了那一亩三分地把我的后半生搭进去,那才是真的不值得。
而且我相信,凭我的能力和学历,在城里找个工作养活爸妈不成问题。
我妈还想说什么,我爸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我们都老了,听孩子的吧,我身体不好,最多再活二十年就够了,我们死后,你真打算把孩子扔在那地方吗?我们是一直在村子里生活的,你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吗?秀梅,现在醒悟还不晚,我们已经耽误了孩子一次,不能再耽误第二次了!”
我妈擦了擦眼泪,最后朝着田地的方向看了一眼,跪下给祖宗排位磕了几个响头。
“爸妈,女儿不孝,这村子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,我们只能离开家乡,但你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!”
说着,我妈抱起牌位,包了两层红布,塞进包里,我们就匆匆离开了家。
给大门上了四层锁,我知道,我们和这个地方已经彻底告别了。
为了避免惊动村民,我们约的车停在离村口24米的地方。
夜里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都在沉睡。
我们裹紧衣服,背上大包小包的行李,我妈举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。
大概走了一个来小时,我们终于走出了村口。
坐上车的时候,我仿佛获得了新生。
车子一直开,郑琦夫妇为了把我救出狼穴,不惜一切代价,腾出了他们自己的房子,让我们一家三口先去暂住,等我找到工作稳定了,再搬走也不迟。
别说我了,就连我爸妈都对他们感激涕零。
等把我们送到徐悦家旧房子门口,车才缓缓开走。
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,我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。
我想了想,狠狠咬了自己一口,甚至都渗出了血。
摸着那个带血的牙印,我哭了又笑,笑了又哭。
哭我这五年虚度的光阴,笑以后我将会有无数个五年可以随心所欲。
我想做医生就去做,不想做医生就再也不做了。
隔天一早,我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,似乎他们察觉到我们全家已经搬离了。
我拔掉了SIM卡,随手丢弃,然后换上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新卡。
我准备开启我全新的生活篇章。
在郑琦的助力下,虽然我没能加入他们医院,但被推荐到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医院,从助理医生做起。
我的日常工作就是跟随导师巡视病房,整理病历,偶尔在医生忙碌时,我也能破例为患者诊断开药(当然,最终还需主治医生审核)。
月薪虽然不算高,但吃住无忧,无需支付房租,节俭一些,勉强能维持我们三人的生活。
在我到医院上班的第一天,徐悦打电话告诉我,她的文章发表了。
我看了,表面上是在夸我,实际上却揭露了我的困苦生活,工作五年还欠下了十几万,还有李家村村民对诊疗费的态度。
「诊疗费?买药钱?这难道不是医生自己承担的吗?跟我们有什么关系!」
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
为了给我增加曝光,她特别申请了传统媒体和新媒体的联动,把她原本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也同步到了网络上。
出乎我们意料的是,宣传的力量太过强大。
一时间,新闻铺天盖地,甚至冲上了热搜。
但与村里人的短视不同,网友们更多的是对李家村进行了全方位的批评。
「如果我住在那儿,我都羞愧得无地自容,还好意思拍手叫好,人家又不是剥削你们的地主,那是辛苦赚来的诊疗费,这么多年,你们没想过要还?」
「笑死人了,十几万的账都收不回来,患者装傻充愣,不烧掉还能怎么办?」
「我来翻译一下:村民欠钱不还,医生无奈之下烧毁了24万元的欠条。院长一边喝着水,一边翻阅着手上的资料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新闻刚一热起来,我们就讨论过了,你现在是我们医院的一员了,放心吧,我们会对你负责的,不能让好人做了好事还受委屈,对吧?虽然你的事不算大,但暴露的问题可不小,你别有心理负担。这事儿好办,你就等着好消息吧。”
“顺便提一句,听说你父亲有慢性心脏病,虽然我们是国家单位,不能给你太多资助,但考虑到你无私的医德,我们可以为你父亲提供今后的医疗援助……也就是说,他以后的所有费用,医院全包了,这也算是对你坚持学医的一种鼓励。”
“另外,我们还会为你举办表彰大会,鼓励大家向你学习……”
我从最初的迷茫到现在的激动,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让我因祸得福。
比起这些奖励,那26万在我眼里已经不算什么了。
钱没了可以再赚,但前途和名誉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。
我一边感谢院长,一边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。
没过几天,带教主任给我发了张截图。
他告诉我,这个群是省市级三甲医院主任医生的交流群,他们会在群里讨论各种问题。
昨天,群里的大佬郑院长突然转发了这个消息,问大家怎么看。
毫无疑问,所有医生都站在我这边。
郑院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,大家聊得更起劲了。
主任老师羡慕地看着我。
“你不知道吧?郑院长跟我们说,他有几个学生准备去村里支医,特意选了几个地方,其中就有你们李家村,郑院长什么都没说,就把这条新闻往他们群里一发,那些学生都不想去了!”
“尤其是女生,不知道骂了他们多少次,这算盘珠子都快打到人家脸上了,一群不讲理的山鸡,竟然还敢打金凤凰的主意!”
“小李啊,那个村子,算是完了。”
……
新闻越炒越热,网上的消息越来越多,一些声音也越来越大。
一年一度的三支一扶公告发布时,无数医学生却在论坛里私下匿名表示自己不会再去“李家村”支医。
哪怕不参加今年的三支一扶考试,哪怕要再荒废一年,他们都不愿意去那个地方。
就算被逼无奈选了那个镇,在镇卫生院的操作下,也没有一个村医愿意再去李家村了。
就连他们之前依赖的隔壁村村医,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地方都能收到那条新闻的报道,也不愿意给他们看病了。
不用说他们去看病了,就连隔壁村子的人都对他们不屑一顾。
只要是李家村的人,不管去哪都像过街老鼠一样,人人都用鼻孔鄙视地看着他们。
而且他们以后要是想治病的话,要么去镇卫生院找人,要么去县城医院治病。
但那时,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给他们赊账了。
这大概是“狼来了”的故事,或许以后万一遇到真正困难贫穷的人,也不会再有好心医生给他们义务治病了。
好心人,已经寒了心。
好好的路,硬是让他们走绝了。
就是可惜了坐井观天的村长和那群愚蠢的人们,他们还真以为我走以后,能来更多的新鲜血液供他们驱使。
自古以来,看病不给钱,哪里的说法?
观察了一段时间后,新闻热度虽然下去了,但那里什么样子大家却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。
不仅自己不去,也会号召身边的人或者自己的学弟学妹不去。
当然,我们内部圈子里也因此流传了一句话——“恨他,就让他去李家村,你的不二之选。”
我们闲暇聊天的时候听到这些话,总能笑得前仰后合。
当然,郑琦这么多年来帮助我接济我的这些情我自然还会领。
要不是郑院长帮忙引了个头,医生们恐怕不会这么团结起来,只为给我打抱不平。
每次我提起这事儿时,郑琦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我就是跟我爸提了一嘴,没想到他真放在心上了,咱俩谁跟谁啊,举手之劳的事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爸说了,咱俩关系铁,他就是你爸,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。”
“你爸心脏病好点了吗?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呢?”
说起来,自从搬家以后,也不用做什么重活了,我爸每天就像其他普通的老头一样溜达、跳跳舞、买买菜、遛遛狗,再也没有心脏不舒服过。
而我妈迷上了追剧,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用投影看剧,时常为美好爱情感动流泪,时常又被搞笑综艺逗得前仰后合。
我笑着摇摇头,真诚道。
“一切都很好,谢谢你们。”
他勾上我肩膀。
“谢什么谢……”
此生有这么一至交好友,是我的幸运。
当我还以为风波已平,可以自在成长时,意外再次降临。
那日,医院里病人络绎不绝,我不得不加班到深夜。当我结束工作,已是凌晨时分,医院里除了住院的病人和值班的保安,几乎空无一人。
我踏着月光走出医院,不经意间,我瞥见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垃圾桶旁,那姿态竟有些眼熟。
我心里一紧,加快了步伐。
没想到,那人却注意到了我,他提高声音,突然叫住了我。
“文医生!请救救我们吧!”
我一愣,起初还以为是哪个贫困的村民因无力支付医疗费用而来求助,但听到那熟悉的称呼,我意识到,我的噩梦再次降临。
在这里,从不会有人称呼我为“文医生”。
就在我满心警惕的时候,一个身影慢慢从黑暗里走了出来。
等他站到我跟前,我才发现他浑身抖个不停,眼泪也止不住地流。
月光洒下来,照出了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,竟然是村长!
就是那个不管明里暗里,都拿我的事儿当笑话,还在背后怂恿村民不还我钱的村长!
我怕引起别人注意,就把他带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。
虽说周围没人,可医院到处都是监控,就算他想干什么,我也有证据能对付他。
一到拐角处,村长“扑通”一声就给我跪下了,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鼓鼓囊囊的报纸递给我。
“文医生,我们知道错了,这是钱,我们能凑出来的所有钱!
这些年欠你的债,我好不容易帮你收回了七万,都给你,你就回来吧!”
他打开报纸,里面全是皱巴巴的百元大钞,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,甚至连几角钱的纸币都有。
我心里清楚,对村里那些人来说,这七万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。
但我太了解他们是什么德行,我可不想再给他们机会。
我没接钱,还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?”
村长挠挠头,苦笑着说:“我在镇卫生院守了好几天,听人闲聊说,李家村出去的那个现在可厉害了,还是个博士生呢……
还说你去大医院当主任了,我就跑遍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大医院……
一开始人家不让我进,我只能装生病去挂号,见了好多跟你同名同姓的医生,可算把你找到了!”
“为了找你,光挂号费我就花了上万块!文医生,我们知道错了,对不起你,村子里不能没有你啊。
你别忘了,你爸妈可都是从村子里出去的!没有村子,哪有现在的你!你就回来吧!”
“你不知道,自从你走了,再加上那篇假新闻一报道,我们村子简直乱套了!
不仅没有医生愿意来,就连原来的女支教老师,怕被村里的光棍惦记,也收拾东西走人了!
而且这两年变化可大了,隔壁村都拆迁了,就因为我们村出了这丑闻,拆迁的事儿一直拖着!
镇政府把名额都给别人了,就是不给我们!”
说着,村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后背,催我:“你,出钱。”
我无奈地笑了笑,说:“我身上没带现金,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支付了,你把手机还给我,我当着你面扫码付款,行不?”
村长微微点了点头,把手机还给我。
我刚要扫桌上的二维码,一直在旁边打量我们的前台服务员突然出声阻拦:“您好,今天我们系统出问题了,扫我的二维码可以吗?”
我赶忙点头同意。
扫码付了80元的房费后,我在备注栏里加上了“SOS”。
村长眼疾手快,立刻按住我,质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我耐着性子解释:“你不懂手机,扫码的时候不加这三个字,钱转不过去,这就是个后缀……”
没想到服务员也帮我打圆场:“是啊,大爷,已经好了,房间是102,你们可以上去了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房卡递给我,还悄悄观察我的表情。
我心里不停地默念,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暗示,赶紧报警。
夜深了,村长已经鼾声震天。
我却手脚被绑,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,只能躺在床上,满心期待前台能看懂我的求救信号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就在我快撑不住困意的时候,突然听到“滴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
接着传来前台熟悉的声音:“警察同志,就是这里,这个客人被绑架了,他让我报警!”
警察一下子冲进来,一眼就看到被绑在床上的我。
村长惊醒的时候,已经被警察控制住了,他恶狠狠地瞪着我:“我一直盯着你,你什么时候报的警!”
我没理他,一边活动着被绑得生疼的手腕,一边转头向前台服务员道谢。
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在短视频上看到过你,你是李医生吧?
你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,而且他那刀没藏好,被我看到了……
不然我也不会帮你解释SOS。我虽然学历不高,只有初中文凭,但我也知道SOS是求救报警的意思!”
“不用谢我!真的,也不用给钱!能救你出来就好,你没事就行!”
在警察的护送下,我安全获救了,村长被关押起来,等着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。
经历了这件事,郑琦和徐悦都担心我留在原来的医院会有危险,求了郑琦他爸好久,他爸才托关系,破格把我调到了郑琦所在的医院。
十年后,我们终于实现了上学时候的愿望,在同一家医院工作。
他干外科,我干内科,反正都是为病人看病,也没啥区别。
又过了几年,我如愿当上了内科科室主任,也有了上手术台的资格(虽说一般用不着,但遇到紧急情况也能顶上)。
和郑琦比起来,我这条路走得慢,还特别曲折,好在一直都在往前走。
在这儿,大家都叫我“李医生”,没人再叫我“文医生”。
虽说未来的路还很长,但我会一直努力。
这五年,我开始挣钱后,就陆陆续续攒钱还债。
郑琦夫妇对我特别好,这份恩情我不能忘。
我连本带利还了他们二三十万,还在医院附近付了首付,贷款买了房子,把爸妈接过来一起住。
搬走那天,我请了家政,把住了五年的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,然后把钥匙正式还给郑琦。
爸妈也从一开始不适应城里生活,到现在能熟练使用手机、网络,还有各种智能家居。
大概是心情好了,身体也跟着好起来,我爸的心脏病再也没犯过。
有时候聊起以前的事儿,他们总会感慨:“唉,早知道城里日子这么舒服,当初就不该叫你回村子,白白浪费五年。
你要是一直留在城里,现在肯定混得更好!
我们当初还怕不习惯城里生活,现在想想,真是傻!
这儿太舒服了!不用蹲旱厕,在家就能洗澡……
我们也能提前五年享受这样的生活,唉!”
每次听到他们这么说,我都只是笑笑,没当回事。
正因为经历过那些不容易,我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。
人生的每一步,都有它存在的意义。
我不怪我爸妈,他们也没办法预知未来,更看不透人心。
我只知道,我不能辜负自己的职业,不能白活这一辈子。
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,日子也会越来越好。
已完结